戚发轫：载人飞船“总舵主”

　　人物名片 戚发轫,中国科学院院士，国际宇航科学院院士。原中国空间技术研究院院长，担任过多个卫星型号和“神舟”号飞船总设计师。先后获得过国家科技进步特等奖、一等奖、三等奖、中国工程科技奖、全国“五一”劳动奖章等多个奖项，1988年被评为国家级有突出贡献的中青年专家，1991年起享受政府特殊津贴。

　　关注中国航天的人，大概对戚发轫的名字不会陌生。早在中国发射成功第一颗人造卫星“东方红一号”的时候，他作为技术负责人之一，就在天安门城楼上受到过毛泽东主席的接见，而他在庆祝人群中振臂欢呼的年轻笑脸，也成为一个经典镜头。但更多的人知道他，还是2003年10月，中国第一艘载人飞船“神舟”五号发射成功之后。那时，他作为飞船的总设计师，被众多的光环包围着……那一年，他已整整70岁。

　　戚发轫出生在辽宁复县。在他儿时的记忆里，少有欢乐，印象深刻的却是每天一进学校就必须向“天皇致敬”的屈辱。直到苏联红军解放了他的家乡，小小少年的心中，才充满了做一个堂堂正正的中国人的自豪。

　　抗美援朝战争爆发时，已是高中生的戚发轫，一心要为保家卫国贡献自己的力量，前线去不成，他就在后方参加了抬伤员的队伍。那些被美国飞机炸得血肉模糊的年轻战士，让他的心灵深受震撼。也正是这次刻骨铭心的经历，使他萌生了一个强烈的愿望，他要为祖国造飞机，让祖国强大的谁也不敢欺负！所以，高中毕业填志愿时，他一口气把三个志愿全都填了清华大学航空系（此系后改为北京航空学院），他渴望自己的愿望能插上钢铁的翅膀，在祖国的天空飞翔。

　　从北京航空学院毕业后，戚发轫没能去造飞机，而是穿上军装，当了一名导弹技术兵。虽然有点遗憾，但他还是愉快地服从了分配，并很快成了一名技术过硬的骨干。部队本打算送他出国深造，但因为他报的“导弹火箭总体设计”专业，涉及到“国家机密”，未获批准。也由此，他日后成了一名地地道道由新中国自己培养起来的优秀工程师。

　　真正与神秘莫测的太空打交道，是戚发轫转业到七机部之后。1957年，前苏联成功发射了人类历史上第一颗人造卫星，拉开了人类探索太空的序幕。翌年，毛泽东主席发出号召：我们也要搞人造卫星。1968年2月，专门负责卫星研制的中国空间技术研究院正式成立，正在从事运载火箭研制工作的戚发轫，被当时负责卫星总体工作的孙家栋“点将”，与另外17人一起，经聂荣臻元帅亲自批准调入空间院，成为自行研制中国第一颗人造卫星“东方红一号”的“航天十八勇士”之一。

　　那个曾经渴望在天空飞翔的愿望，最终在他35岁这年，飞向了更加高远的太空──亲手为祖国造一颗卫星挂上星空，多么令人向往！他满怀着豪情和浪漫的想象，来到了北京西郊那个神秘的地方。

　　登天的路，远没有想象的那般浪漫。中国第一星的研制，更是充满了难以想象的艰难。不光是没经验，没资料，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极大的努力，就连试验条件也简陋得近乎“寒酸”，有的甚至根本就没有。

　　做卫星天线试验时，戚发轫和他的同事四处“侦察”了半天，才在科学院力学所里找到了一间可以用的破库房。因为“东方红一号”的四根3米长的天线，是收缩式的，上天后要靠自旋甩开，轻了甩不开，重了又会甩出去，地面试验既需要一定的场地又很危险。他们在破库房里兵分两路：身手矫健的一路爬上房梁，骑在上面观察。戚发轫和下面的一路则拿块包装箱盖子挡着自己，从木头的裂缝里往外观察。

　　在那个一切都脱离了正常轨道的年代，还时常会遇到一些莫名的“麻烦”。比如做热真空试验时，卫星一装进去就十几天不能停，戚发轫和同事们日夜坚守，随时观察试验情况。结果，因为耽误了参加“革命大批判”，他们又被批判为“逃避革命”。

　　那时他的一双儿女还小，妻子又去了远在外地的“五七”干校，他忙得顾不了家，只好把老母亲接来照应。孩子们寂寞，见了他就央求爸爸周末带着去公园玩，他答应休息时一定带他们去，可一次也没能兑现。有个周末，结束了试验的他忍着阵阵腹痛往家赶，本想好好歇一歇，可老远，就看见两个小小的身影站在门口，正眼巴巴地盼着他呢。他心里不由一酸，就忍痛带孩子们去了公园。直到晚上回家，孩子们睡下，他才悄悄坐电车去了医院。结果一检查，已是阑尾穿孔，还没等进手术室，就昏迷了。

　　伤口刚愈合，他就迫不及待地出院投入了卫星的研制。

　　回想那段经历，戚发轫总会感慨地说：那时我们这些人，完全就是凭着对党对祖国的忠诚和为祖国航天事业献身的热情，在不顾一切地拼命干。

　　基地司令员兴奋地冲他大喊：小伙子，成啦！

　　1970年4月24日，诞生于艰难之时的“东方红一号”卫星，终于在苍茫大漠之中的卫星发射基地，成功地飞上了浩瀚太空。躲在地下室里的人们欣喜若狂地冲出来欢庆胜利。基地司令员兴奋地冲着戚发轫大喊：小伙子，成啦！

　　可那时的他，心还揪着呢：火箭发射是成功了，可卫星的运行情况怎么样？东方红乐曲能不能响起来？人们一个劲儿地推他上台讲话，他一个劲儿地往后躲。直到从喀什站传来报告：听到东方红乐曲了！他才像个孩子似地一跃而起，冲进了欢呼的人群。

　　“东方红一号”发射成功，使中国成为世界上第五个独立研制和发射人造卫星的国家，而这颗卫星的重量，比其他四颗首发卫星重量的总和还要重，并在信号传递、温控系统等方面，都超过了它们的水平。有外电报道：这“表明中国的科学技术和工业进步达到了新的高度”，“体现了中国一直在依靠自己的力量为人类的幸福和进步进行宇宙开发”。

　　“五一”节晚上，戚发轫和一些同行被请上了天安门城楼，受到了毛主席、周总理等老一辈国家领导人的接见。那晚，“东方红一号”卫星也正好经过天安门上空。看着欢乐的人群和夜空中一束束盛开的烟花，他不由心潮澎湃，他渴望亲手造出更多更好的卫星，让祖国的星空更璀灿更迷人。

　　11个月后的1971年3月，他和同事们研制的“实践一号”科学探测卫星，又成功地飞上了太空。这颗设计寿命一年却在太空翱翔了八年多的卫星，源源不断地向地面发回了大量珍贵的科学实验数据，为今后卫星的研制，立下了汗马功劳。

　　“还有比我更厉害的，给他们用！”

　　1994年春天的一天，已任院长的戚发轫正在基地卫星测试厂房里检查工作，那颗即将转往发射基地的卫星，突然发生意外事故，随着一声震耳巨响，测试间里顿时浓烟翻滚，高温气浪的剧烈冲击，使朝里开的门全都变形打不开了。危急关头，他和大家一起砸碎门上一个小窗口的玻璃，然后帮着测试人员一个一个往外爬。当他最后一个头朝下爬出来，带着满腿的划伤冲到走廊第二道门旁时，浓烟烈火已经越逼越近。他不顾个人安危，仍然坚持把测试人员全部推出后，自己才往上爬。但浓烟的熏呛和体力的消耗，使他爬了几次都重重地摔了下来。他想，这下完了。

　　后来是试验队员们发现不见了他，才知在滚滚浓烟中帮他们爬出来的，竟是年已花甲的老院长，大家不顾一切冲回去，把他背出了险境。那时他已呼吸困难，双眼什么也看不见了。在场的医生赶紧将现场唯一的氧气瓶拿来给他用，他却嘶哑着声音说：还有比我更厉害的，给他们用！说着，就要摸索着去旁边的厂房，看看另一颗卫星是否安全。直到试验队员们再三告诉他那颗卫星没事儿，才硬是把他拽住。

　　那次他报了病危，和受伤的试验队员一起被专机接回北京治疗，伤势好转后，又转往昆明疗养。

　　那也是他一生中第一次疗养，第一次到南方，第一次和老伴一起共度“悠闲时光”。他满怀焦虑的心，也不由被南国秀丽的景色打动了，他对老伴说，以后退休了，不忙了，就和你一起去旅游。结果那次疗养归来，他发现老伴就开始悄悄地攒钱，说等着有一天，要跟他一起去旅游。

　　但就在那年秋天，刚疗好伤的他，又风尘仆仆地去了发射基地。“东方红三号”通信卫星就要发射了，那可是他做梦都想着的“宝贝”。